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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星

这太好了……中间的描写呜简直心脏停跳…
这模模糊糊压抑在混沌沥青下面的灼热的苍白的疯狂……嗑到昏迷
大声赞美您

Nozu:

 @∝∝∝∝ 呜点的咕哒伯爵,写给我们呜,祝呜11.13生日快乐!!希望呜你能够喜欢……!非常地爱呜,让我们一起嗑爆代餐,大哭


有一小段儿是对呜的那张咕哒伯爵春风游步道美图的扩写,看图说话了一下!擅自魔改了气氛对不起(


预警一下:这个爱德蒙是一个人生完整(包括水手+伯爵)的爱德蒙,不是一个切面;这个咕哒男很黑,可能存在不惬描写,请注意。


 


 


 


在我小的时候,每一年的新年,我居住的小镇会举办一个募捐活动,然后用募捐得来的钱款买新年礼物,再由一批人挨家挨户去送给小孩子们。也许是主办者的朽蠹脑袋里缺乏新意,每一年的礼物无非只有几种可供选择,都是小孩子们吃腻了的,不好看也不好吃的零食。虽然我不在乎。只要能拿到手,无论是什么东西我都应该知足。我所害怕的是会不会有哪一年的新年,送礼物的人没有来敲我家的门。


送礼物的人是自发报名的,人员组成每一年都会有些不一样。以前我会遇到很好的人,他几乎会参加每一年的送礼物大队。有一年他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家的情况,犹豫了很久,最终给了我两份礼物。后来我听说他这一举动被人大做文章,最终被革了职。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就像在寒冷漆黑的夜空偶尔会有流星划过,我在我短短数年寒冷漆黑的人生中偶尔也会体会到那么一点点流星般的好意。但这就像划亮一根火柴,火柴亮了很快就会熄灭,然后再也无法第二次亮起。我从未体会过花开二度的好意。


直到那一年,我的北极星降临了。


 


他说他叫爱德蒙·唐泰斯,是个法国人。他是个水手,以前也在这个国家生活过,所以日语说得很好,和我交流起来完全没有问题。这次他旅途经过此地,又正值新年,就决定暂时留住一阵。他听说这个镇子有这样一个为孩子们分发礼物的活动,所以也捐了些钱财报了名。


他有一头栗色的鬈曲头发,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颜色,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亮堂堂的太阳一样灿烂。他是要矗立在甲板上乘风破浪,迎接那些大雨和阳光的,和骨瘦如柴活在阴影里的我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我抬起头对他说:“你好,水手先生。我叫藤丸立香。”


“叫我爱德蒙就好,”他说,“立香,你怎么一个人在家呢。你的父母还没回来吗?”


我说:“我的父母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我说完后,爱德蒙就蹲下了身子,用他大大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他问我想要哪一种礼物。我告诉他,我想要金平糖。要绿色的,薄荷颜色的那一种。装在星星形状的玻璃瓶子里,不是星星的形状也可以,但一定得是玻璃的瓶子,还要木头的瓶塞儿,就像街口商店里卖的那种一样。我一直很想要很想要,以前我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买给我过。至少我不记得他们有给我买过。


我知道爱德蒙的礼物袋里没有金平糖。什么薄荷绿的,玻璃瓶的,根本不会有那种东西。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我知道这样的话,我就有机会再见到一次爱德蒙了。


果然,爱德蒙为难了。“对不起,我这里没有你要的金平糖,”他说,“这样,我明天再来看你,好吗?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把金平糖带来给你。”


我点点头,说好,你一定要来呀,我会在家里一直等着你的。


爱德蒙轻轻抱了抱我。那是一种试探性的力道,像是害怕使我受惊,但我知道他是真诚又饱含善意的。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我闻到了海盐和水草的味道。我还想到那些海鸥,白色的,自由自在的海鸥,在太阳底下像伊卡洛斯一样尽情地张开翅膀。我仿佛中了一种毒,我被这种未知的新奇蛊惑,被这种我从未见过的,“外面的世界”的神秘味道所蛊惑了。从见到那个水手的第一刻起,从被他太阳般蜂蜜色的眼睛所注视的一刹那开始,我的心上就扎进了一根倒刺,名为爱德蒙·唐泰斯的倒刺。


虽然我总是说,跟我扯上关系的话总不会有什么好事。无论是什么人,无论是好的人还是不好的人,只要跟我扯上关系就都不会有什么好事。要不然那个多送我一份礼物的人怎么没有再来呢。要不然我的父母怎么会早早去世呢。大家也都这么说,说不要靠近那个小孩,离他远一点,他可是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啊,他是个不吉利的孩子。于是在此之前我已度过好几个孤零零的新年,虽然一个人过也无所谓,但我也许是孤独太久了。我撒了谎,我并不是真的想要金平糖想要得不得了,我只是想要有人陪我而已。如果有人能陪我就好了,就算不是永远,只是过这个新年也好,我终于这么想了。


然后爱德蒙出现了。我几乎是出于本能般的,用了小小的诡计想要抓住他。我不知他有没有察觉到,因为我太过笨拙,像饿了太久的小兽追逐一块好肉,追逐得太狠所以踉跄又狼狈。但若他察觉,也无妨,即使他察觉我绝望的小小诡计,他也会因他的善而装作而迁就我,满足我。仿佛命运亲吻了我的眼球,只是看了他一眼,我就像这样坚信了,我就坚信他一定是个这样的人了。日后我有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的邂逅,每一次我都要涕泪交加地感激司掌命运的神明。也只有此时我才是一个虔诚的有神论者。


 


虽然我是这样坚信,但在第二个黄昏到来之前,我还是惴惴不安的。天气很冷,落了雪,大家一定都在家里团聚,高高兴兴地过着新年了。而只有我一直孤零零坐在家里,看着门,心里想着,到底会不会有人来敲响它呢。如果一直没有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呢……


但是爱德蒙,爱德蒙他真的没有让我失望。


就像圣诞老人的驯鹿载着星光到来了一般,爱德蒙造访了我家,带着说好的金平糖礼物。一个大大的星星形状的玻璃瓶,橡木塞儿,里头满满装了绿莹莹的金平糖,闪闪发亮,比我在商店橱窗里看到过的还要多,还要好看。怎么会呢?爱德蒙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呢?我双手接过那个瓶子,沉甸甸的,像把一整个星空都捧在了手里。他竟然真的满足了我的愿望,而且一点儿也没有将就,一点儿也没有敷衍。这明明只是我拙劣诡计的一部分而已,但爱德蒙竟然真的去为我做了。我想着想着,突然就有些要哭了。爱德蒙似乎慌张了起来,他很急地伸手抹掉我的泪水。他的指腹有茧,让他的手不很柔软,但当他用这样的手指触摸到我的脸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无比地安心了。“谢谢你,爱德蒙。谢谢你的礼物。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一定会来的。”我说,“爱德蒙,你可以留下来吗?我做了晚饭,虽然不是什么精美豪华的食物,但我有很认真地去准备了,准备了一整天,就为了能够好好地回报你。”


爱德蒙说:“唉,我怎么会拒绝你呢?”


 


我的愿望实现了。爱德蒙陪我过了一整个新年。我问爱德蒙:“爱德蒙,难道你没有听到传言吗?”爱德蒙说什么传言?我说:“我父母是被我害死的。我是一个不吉利的,没人要的孩子。大家都这么说。”


爱德蒙不准我那样说。“这是不可能的。”他说。


我又要哭了。我说:“爱德蒙,只有你会对我这么说。”爱德蒙让我不要去想这些事。他说现在是新年,“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新年就该想些有意思的事儿!”


于是他就开始给我讲他的航海经历,比我看过的所有故事书都离奇的经历。爱德蒙去过那么多的国家啊!他说,他曾经到过塞壬的岛屿,看见过抹香鲸那么大的乌贼,还有城堡般巨大的冰山,彩虹似的极光……他去过满地堆积着宝石和香料的国度,黄金的壁垒……他还去过冥府的边界,那里有活动的幽灵和白骨的龙……甚至是大海的边界,巨大的瀑布如同天堑,飞流直下没有尽头……


我在想,难道我其实是个幸运儿吗?这是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爱德蒙,”我问他,“你是不是圣诞老人给我的礼物呢?”爱德蒙大笑:“你还知道圣诞老人呀。”“我知道很多东西哦,”我说,“不过,一定没有爱德蒙你知道得多。而且,我只是从书上看到而已,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爱德蒙,你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圣诞老人的驯鹿队伍像流星一般从天空飞过呢?”


“我是大人了,我看不见圣诞老人啦。”爱德蒙说,“不过,流星我倒是看到过好多次。”


我听了很羡慕。“真好啊!那你有没有许愿?”


爱德蒙说:“嗯……但是,即使说出来了,我的愿望也没办法实现了。”


这个时候的爱德蒙是哀伤的。这哀伤很罕见,仿佛一个小小的裂口,从中我得以窥见一个爱德蒙的心象世界。我问爱德蒙:“爱德蒙的愿望是什么?”爱德蒙本来并不打算告诉我,他说:“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而且也都过去很久了,就不讲给你听了吧,也许会毁掉你的心情。”但他终究还是拗不过我。因为我说:“爱德蒙,我已经把我的很多秘密告诉你啦!不管是开心的事情还是难过的事情,我都告诉爱德蒙了。所以爱德蒙也是,我看得出来哦,爱德蒙一定也有痛苦的事情吧,但是没关系的,说出来的话总会更好的,说出来的话,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我像爱德蒙抱抱我一样笨拙地抱了抱他,轻轻拍他的肩,就像哄我的旧小熊布偶。爱德蒙在我耳边叹气。他说:“谢谢你,立香。”


后来爱德蒙告诉我了。他说,他曾有一个美丽的未婚妻,但她自杀死掉了。他很伤心,再也没有回到过家乡。


“我知道人死而不能复生……所以我不会去祈祷她的复活,”爱德蒙说,“立香,虽然现在这对你来说很残酷,但是,我希望你也能明白这一点。没有爸爸妈妈,你就只能依靠自己,你要比任何人坚强地活下去。你要走出去,你要去学校,以后还要去工作,去找到你真正想做的事,最好再找到一个重要的想要保护的人,拥有一个完整无悔的人生……答应我,你要坚强地长大,好吗?无论如何,你都绝对不能放弃活下去的希望。你不是被抛弃的、没人需要的孩子……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永远还会有人爱着你,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他指指自己心口,“就比如说我爱德蒙·唐泰斯。当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在心里呼唤我的名字吧!”


爱德蒙要和我约定。他要和我勾小指,一定要我说:好,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努力坚强地活下去的。


我这样说了,也和他勾了小指,和他做好了约定。爱德蒙很满意,又反复叮嘱我说你一定不可以忘记我的话。“哪怕我离开了以后,你也不可以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事。”他说。


我捕捉到他那句叫我心痛的说辞,就问:“你会离开吗,爱德蒙?”


“我终是会离开的……但是,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能够再见面的。心怀希望,等待那一天吧,立香。”他轻轻点点我的心口说。


 


 


我再见到爱德蒙是在数十年后了。


我依然没有离开过这个小镇。我在镇子上一直长到十八岁,然后听说了一个消息:一位唐泰斯伯爵要造访这个小镇了。大家都说,唐泰斯是谁?为什么会来这个国家呢?他们不认识唐泰斯,他们只听说了那是一位刚受封了爵位的异国富翁。他们对西洋,还有这位来自西洋的富有伯爵怀有一种隐秘深刻的钦羡。


教堂的天草神父站了出来,告诉大家:唐泰斯伯爵,全名是爱德蒙·唐泰斯,其实是一位侦探。虽然他也有爵位,但这次他是作为侦探的身份来此地的,而不是作为唐泰斯伯爵。而邀请他出马的联系人,就是天草神父。


那几年以镇子为中心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件。警察束手无策,而案件持续缓慢地发生并向周边的城市扩散着,受害者越来越多。有相当一部分人搬离了这个地方,于是本来就小的小镇似乎变得更小了,像一个小小的闭塞的暗箱,无法知道里头装了什么,即使身处其中也不知道。


在我听到天草神父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我几乎是在战栗了。不会有错的。绝对不会有错的。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叫做这个名字吗?一定是爱德蒙回来了。爱德蒙说过:我们总有一天能够再见面的。我很听话,我乖乖地听了他的话,一个人活到现在了,我一直在等待,我等了那么久……如今,再度见面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伯爵。富翁。侦探。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个水手爱德蒙·唐泰斯,已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了吗?爱德蒙见到我,会不会也认不出我了呢?


唐泰斯伯爵乘坐的船只到达的那一天,我也去了港口。我请求了天草神父允许我一同前去。我很少会去教堂,因为我不喜欢教堂,也不喜欢天草神父。天草神父是近几年教堂里新来不久的神父,老神父死掉之后,天草神父就代替了他的位置。曾经有一次我路过教堂门口,天草神父正站在那儿,他看见了我,主动向我挥手,问我要不要进来看一看。


“你有没有进过忏悔室呢?”他这样微笑着对我说,“你值得体验一下,立香君。”


我不喜欢他的微笑。我转身就跑掉了。


从那以后我都会尽力避免与天草神父接触。我绕很远的道,就为了可以不接近教堂;新年的时候我不参加唱诗班,也不去领教堂分发给大家的礼物……但这次,我到底是硬着头皮跟着天草神父去了港口。


 


 


我时常觉得我活在沙盒之中,好像只有我身周的时间是凝固的,其他人都拼命地有声有色地活着,他们的时间像车轮一样哗啦啦地滚动,向前向前,踏踏实实永不停息。而我是一个独立于这个前进中的群体以外的个体,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被远远地抛下了,被一切抛下了。像一只旧拖鞋,因为没人需要了,因为所有人都大跨步走得健步如飞,所以就成了累赘,就被轻轻松松地扔下了。


但是爱德蒙出现了。爱德蒙像一道闪电,他刷地劈下来,像是把我劈醒了。他说,你是被人需要被人爱的。我就知道了:啊,我是可以继续活着的啊。于是我的时间才又开始运转了。


我想我已经变了很多。想想看,我已经快要十八岁了。这是一个我在小时候,连想也没想到过的年龄。但是爱德蒙,爱德蒙他的变化却要更大。他下船来,踏上陆地的那一刻,我几乎要以为我真的搞错人了。他面容嶙峋,帽檐下的头发都变白了,皮肤也苍白得如同褪色的老相片,全身都包裹在深色的斗篷里。他变得太多,真叫我认不出来了。但我还认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变,一点儿也没变。他看向我的这一刻,我意识到同一双眼睛跨越十年时光再度注视了我。于是我终于再也不能等待下去了。


我不管不顾地向爱德蒙跑了过去。


“爱德蒙,”我说,“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立香,藤丸立香……是十多年前,在这个小镇,与你一块儿度过了一个新年的立香……”


爱德蒙看着我,像是在慎重地考虑。而我屏住呼吸,盯着他的嘴唇,像是在等待审判的重锤……


他终于开口了。


“……立香?”他说,“你……已经长大了啊。”


重锤没有落下。命运的女神再度亲吻了我。


 


 


我去了爱德蒙的新居所。这是他买下的一处房子,准备改造一番后充当他的侦探事务所。我坐在他的皮革沙发上环顾四周,一切都是新奇有趣的,包括爱德蒙自己。我拉着爱德蒙戴了麂皮手套的手,用他的手比着我自己的手指长度,我对他说:“爱德蒙,我今年十八岁了,已经十八岁啦!你看,我的手也变得这样大了,就快赶上你了。”我跳下沙发,踮起脚比了比我和他的身高。“你看,”我说,“再过不久,我说不定也能长得有你这么高啦!我完全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一天到来,以前我觉得你是多么高大啊……”


我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我太兴奋了,兴奋得手足无措,只能不停地讲啊讲……爱德蒙说:“立香。”我立刻应了声:“是!”我期待而又担忧地看着他……我害怕他赶我走,爱德蒙变了太多,他是尊贵的伯爵大人了,我害怕他会不会不再像以前一样能够那样包容我,原谅我的胡闹和任性……


而爱德蒙只是,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就和以前一样。


“立香,见到你我很高兴。”他说,声音轻柔得就像一声叹息。


这一刻我发现了,再没有一句话能有这句让我快乐了。我说:“我也非常高兴能再见到你……”我的声音丢人地发颤了,眼眶也开始发热。我拼命揉着眼睛,我想不可以啊我不可以再哭了,我已经长大了呀应该已经要做非常坚强的人了……“对不起啊爱德蒙,”我说,“难道我还没有完全地长大吗?”


后来我听说了爱德蒙的很多事。十几年前他离开这个国家后继续了他的旅行。他从水手做到了船长,拥有了自己的船,前途光明……但好景不长,他被人诬陷,坐了牢。他在牢狱里活了整整十年……我非常难过,爱德蒙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到底是受过怎样的折磨啊?为什么只有爱德蒙要遭受这样的不幸?但对于这些事爱德蒙只是一笔带过地略去了。


“我已经让陷害我的恶人尝到了应有的苦果,”他说。“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好。”他笑着点燃了烟草,火星子映在他的眼睛里。


我注视着爱德蒙。另一种战栗袭击了我。我真真切切地明白了,那个水手爱德蒙已经被伯爵爱德蒙埋葬了。在我不得而知的十年里他亲手抹杀了自己。他是从水手爱德蒙的灰烬里诞生出来的,他已经彻底蜕去了往昔的那层皮。现在他是一个崭新的爱德蒙伯爵,他抚摩他的烟斗,苍薄嘴唇剧烈吐出烟雾,金黄眼睛在火光中熠熠发亮。他沉浸在回忆中凝视着烟雾迷人地微笑,如同那里有仇人的幻象,而他仿佛在看他们在刀尖上跳舞,欣赏他们被焚烧得痛不欲生又万劫不复。等烟雾渐渐消散,长久的沉默过后,爱德蒙移开了目光,看向了我。“你一定会觉得现在的我很陌生吧。”他说。他紧蹙的眉心漾开了,气息柔和了下来。他注视着我,眼里足以称得上是多了些许忧郁。


我摇头。非常笃定地。


 


 


有一天我从学校里出来,碰上了天草神父。他主动叫住了我。


“立香君,”他说,“听说你在给侦探先生当助手?”


我依然不怎么擅长应对天草神父。我说:“不可以吗?”


天草神父微笑:“我可没有那样说呀。你别那么紧张。我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


我咬住嘴唇不说话。天草神父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在那个任性妄为的伯爵先生身边当助手,侍奉他,想也知道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天知道他会怎么折腾呢。富有的伯爵过腻了平静无聊的贵族生活,结果还是向往着刺激和不安,于是就跑来玩儿侦探游戏打发时间,还真是够胡来……总而言之这次辛苦你了,立香君,希望案件早点结束,我们就能早日送走这位大侦探了。这样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能够轻松一点了。”


我生气了:“爱德蒙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我是自愿给他当助手的,我非常乐意帮助他!”


天草神父笑得更和蔼了:“别激动啊立香君。这只是个玩笑而已。抱歉,这不好笑吗?”


我说:“对不起,我现在要去爱德蒙那里工作了,恕我告辞。”


我迅速离开了那个地方。


天草神父没有说错的一点是,我确实在给爱德蒙当助手。而且这是我自愿提出的。我对爱德蒙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对镇子非常熟悉,我一定能够帮上爱德蒙的忙的。”爱德蒙一开始不同意,他说这些案件对我来说有些过火了,“并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而是已经有很多人死了。”我从沙发上弹起来:“我知道的!我已经长大了!”爱德蒙一手按住我的脑袋把我按了回去:“明明还是个小鬼。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是谁哭得那么起劲?”我登时就脸红了。


但我百折不挠。我说:“爱德蒙不同意也没关系,那我就自己去调查,绝对不干扰你,如果我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我就立刻到你的事务所来告诉你!”爱德蒙顿时很头疼:“不行!这太危险了,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去调查现场,我可不能担保你会发生什么事!”我说不会发生什么事的。但爱德蒙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激烈。“不行,”他斩钉截铁,“这绝对不行……”


最后爱德蒙揉着太阳穴问我:“立香……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呢?这一开始就是委托给我的工作,是我作为一介侦探来到这个镇子上最初的意义……你们已经遭遇了长久的不安和恐惧,现在只要全部托付给我一个人就好了,我爱德蒙·唐泰斯一定会帮你们解决的。”


我说:“因为我无论如何想帮上爱德蒙的忙。”


爱德蒙长久地盯着我,最终叹了气。


“当我的助手是很辛苦的哦。”他说,“我可不会停下来等你,你必须得好好地自己跟上我啊。”


我赶紧猛烈地点头。


其实当爱德蒙的助手很轻松。与其说是助手,其实更像是个打杂的。爱德蒙只是叫我帮忙整理文件和目录而已,并不让我直接接触案件本身。反而是我觉得太过无所事事了,于是就帮他把重要线索的照片冲印了出来,再用钉子仔细钉在墙上,然后用红笔在地图上描描画画,给已经做过现场勘察的地点做好标记。爱德蒙喜欢自己一个人思考,他会盯着那面墙边看边沉思,而我就会帮他点烟,在一旁陪他。我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了那么一点意义。只要能帮到爱德蒙,无论是多微小的忙我都能高兴起来,高兴得像怀里长了一只云雀。


本来我连学校也不想去了,因为这样就当不了爱德蒙的全职助手了。但爱德蒙说:“你得去学校。”既然爱德蒙这样坚持,我就还是去了。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学校。我在学校里没交什么朋友,没有找说话的对象,我总是一个人过,来去赤条条。以前学校里有一个爱穿桃红色二尺袖的女学生,每天黄昏我从坡道往下走,她都会像风一样从我身后跑到前面去。有一天她终于停了下来,像风停止,手翻书书页突然定格了一般。她挡在我前面,低着头,漆黑长发水流一样柔顺垂着,我听见她说:“藤丸君……”她竟知道我的名字。我说:“你有什么事?”她说:“我就快退学了。”她回过头。她咬住了她的嘴唇,哀伤地看着我。我看着她的脸,觉得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我说:“这样啊……”我也只说得出来这个。然后她说:“其实我真的很喜欢,每天放学的时候,和你走在一起。谢谢你藤丸君。”说完后她就跑掉了。就像再度起风,手翻书继续开始翻动下一页了似的。


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从没记住过她的脸,我只知道每天有个穿桃红色的女学生会跑过。我每天在坡道上从上往下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也不是那个桃红色。那桃红色就像一阵风,只是草草地掠过去了,什么也没留下。因为我没有在看着她,所以我也记不住她。


后来某一天我在偶然之下听说,那个女孩真的退学了。她离开学校不再读书,是为了要和一个比她年长很多岁的男人结婚。有些女同学说着说着哭了,另外一些女同学去安慰她们。我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感觉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关于那个女孩子的事,还有她对我说的那些破碎的句子。但是,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我也明白了。比如说,我们也许是真的逃不过所谓命运这种东西。


当我的人生和爱德蒙·唐泰斯交织在一起的时候我时常能感觉到命运的强烈存在。我在学校里不跟人说话,也没有人跟我说话,其实就跟以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我现在发现了,其实我是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什么都好像可以得过且过,与其他人的关系有或没有都无所谓,活着或者去死好像也都无所谓,直到爱德蒙告诉我要去做什么怎么做之前,我一直是这么浑浑噩噩过来的,像是在一团雾中摸黑行走。而爱德蒙,爱德蒙他太强烈了,他本就是一个风向标,本就是一个可以做船首像的人,如今十年的洗练撕去了他曾经还有残留温润人性的皮囊,暴露又磨尖了他的万千锋芒棱角,他就变得更为强烈了。现在的他像一个最显眼的符号,燃得最旺的一团火焰,像一颗强劲的心脏在猛烈搏动。他以一种仿佛要把接近的人和挡在他面前的厄运全部烧灼到焦枯一般的力道无比坚强地活着,活得酣畅痛快淋漓尽致。


所以他才这样令我向往。我喜欢和爱德蒙在一起。他的所有处事方式都令我着迷。他寻访证人咄咄逼人紧咬不放,不留一丝余地,他可以大刀阔斧地撕裂警察一度认定的嫌疑人相片,即使是天草神父见了也要苦笑。以前我偶尔窥见他心象风景的一隅,像从井口小心翼翼地往下望,只望见了一点晶亮的东西而不太分明,而现在,我觉得他仿佛已完完全全把他的本性,把他的内里翻了开来剥了出来,我就像瞬间进入一个深邃洞窟的内部,满目皆是巨大的闪亮宝藏,令我欣喜若狂。哪怕什么事也不做,只是看着他,和他呼吸同一个房间的空气,我就已经无比快乐了,就像飞蛾幸福地趋附最灼亮的火焰……我觉得,如果能永远在他身边就好了。


 


 


春天到来了。爱德蒙很有兴致,说要去赏樱花。“这是你们这边的风俗,对不对?”他说。我说对。我说我们一起去吧,我还从来没有赏过花呢,我会负责做好便当的。但是天草神父很有意见。他拍拍桌上垒得高高的文件对爱德蒙说:“伯爵,你是来办案的,不是来旅游观光的。”爱德蒙说:“我确实是来办案的,但我也是来旅游观光的。你们就是因为太焦急,所以反而做不好事情。神父,我看你也得休个假,少往警局那边跑了,心情都被那帮废物带坏,不如这次就和我们一道去。”他的大手掌伸过来揉了一把我的脑袋,“再说立香也很期待吧。”我点点头。


天草神父很头疼。最后他说:“算了,我就在你们玩乐的时候去趟警局,向你口中的废物们好好地说明一下最近的办案进展吧。”


爱德蒙用烟管指了指天草神父,对我说:“立香你看,这种人就叫做真正的无可救药。”


天草神父微微冷笑:“我倒觉得你应该好好感谢我一直帮你处理和警局那边的关系,你这尽给人添麻烦的伯爵。还有立香君,你这就叫做真正的助纣为虐。”


爱德蒙说:“你就尽管放心吧。拿钱办事,这案子我再过不久就能解决了,我有预感。”


 


我从来不知道我们小镇上的樱花原来能开得这样多,这样好看。我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樱花,因为我想,樱花有什么好看的呢?但我现在懂了,对我来说,樱花是要有其他人一起看,才会好看的。


我和爱德蒙站在桥上看花。有花瓣落在他头发上了,我伸手帮他取下。爱德蒙看向我。他说:“我来这里已经多久了呢,立香?”我说我觉得还没有多久呢,好像只有一两天似的。爱德蒙大笑:“你真会说笑。”他说案子其实比他刚到这里时想象的要棘手,所以花了比他预计更久的时间。但最近几个月下来,类似的事件没有再发生过任何一起,所以他才对天草说,案子就快解决了。我没明白,我说为什么呀?为什么说因为没有再发生案件,案件就会马上解决了呢?


爱德蒙说:“事实上,最近的访问下来我已经大致猜到了犯人是谁……他很久没有动静,是因为在忌惮我,在忌惮我这个闻名的伯爵侦探,所以才有所收敛。但如果我的推理没有错,很快他就会再进行下一次作案了。到那个时候,我就会轻易地找到那个正确的地点,亲手当场逮住他,把他捉拿归案。”


我听着,觉得很为爱德蒙高兴,爱德蒙真厉害啊!现在想想,其实我真的没有帮上什么忙,爱德蒙好像只是在陪我而已,只是在纵容我的任性而已。我突然觉得很抱歉,我说:“对不起啊爱德蒙……结果我真的什么忙也没帮上,我是不是还给你添乱了呢?”


爱德蒙说:“你在说什么。你不是已经帮上我了吗?你现在在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后来爱德蒙讲了很多……他说:“以前我在船上做水手,遭遇了暴风雨,我觉得船快要翻了,我用绳索把自己绑在桅杆上,风和浪打在我身上,而我只是想:暴风雨一定会过去的……于是暴风雨就真的过去了。我后来在监狱里过生不如死的日子,被折磨的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会把我的仇人全部踹下地狱……于是这一天就真的实现了。但在大仇已报的现在,当我回忆起过去的时候,却时而觉得空虚,觉得我好像活了一个空白的十几年,这十几年里什么也没留下。现在的我是唐泰斯伯爵,已经没有人认识十几年前的我,认识那个我的人,能证明我确实经历过那样一种过去的人,无论是我爱的还是我恨的,都已经死了……我深深地爱过和恨过,所以我也再不会遇上再能让我爱到恨到那个程度的人了……直到,我遇见了你,立香。你能证明过去的我,你也能见证现在的我,你能将我的苦难,将我的复仇,将我的荣光,我的一切全部刻在眼里,你看见了全部的我,你能了解我的全部……这是多么好的事,立香。”


他说:“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平安无事……我已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也不会再有其他人让我有那般仇恨,而若我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处,还有一个你的存在,我从今以后所进行一切行动也将有了支柱和意义。请允许我这么任性妄为一次吧!立香,我也不知为何,在这世上人有千千万,我却偏偏与你相遇了,真是不可思议……”


但我说:“不。我不要。爱德蒙。我不要。”


爱德蒙睁大眼睛看我:“立香?”


我紧紧地扣住了爱德蒙的手腕。


“我不想要你再离开了。”我说。“如果你一定要离开,就像过去一样的话,那这一回就把我也带上吧!”


爱德蒙的眼神柔和下来。“立香,这里是你的家乡,是生你养你的地方,我怎么能令你背井离乡呢?”他说,“你得过你自己的人生,要过上正常的生活,而不能追随我这种人,我这种被复仇毁了一切的,心已经腐烂了的人……你要在光明中生活,你拥有一个万般光明的未来,而我绝对不会让你步我的后尘。”


 


我昏昏沉沉地行走在街上。我遇到了以前学校里的同学。


“这不是藤丸吗,”他们看到我后说,“噢,听说你溜到唐泰斯伯爵身边去,混到口饭吃了?”


我停下说:“我是在给他当助手。”


“什么助手啊,你没给人家添乱吧?装侦探好玩吗?”他说,“我就在想呢,能允许藤丸这样的累赘留在身边,唐泰斯伯爵也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装侦探什么的……!我才没有……!”我愤怒但微弱地抗议,“我是……我是在爱德蒙身边,我是想要……像他一样,做他那样的人……”


他们哄笑了一通。“藤丸这个大傻瓜,”他们说,“藤丸你啊,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唐泰斯伯爵那样厉害的人的。”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你啊!”他们窃笑着走了。


 


 


我心里想着,爱德蒙要走了。爱德蒙就要离开了,等到案件一结束,他就会离开了。爱德蒙说,按照他的预计,三天后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三天。只有三天了吗。


爱德蒙不懂我。爱德蒙,你是银河边的捕鸟人,我自愿撞入你的缚网,自愿被你啮碎莹白的骨骼,啖下里头漆黑的髓液……我会是什么味道的呢?只有爱德蒙能知道。因为爱德蒙,没有人比你见过更黑的黑暗了,也没有人比你经历过更痛的痛苦了,只有已承受过并战胜了这种炼狱的你,才能一视同仁地将我的阴暗,我的肮脏一并包容吞没。


因此我渴望与你并肩……我是这样羡慕你啊,羡慕到发狂。我太肮脏了,我从诞生之日起就是这样无可救药地肮脏。要是有一天,我也能成为有如你这般耀眼纯粹的星光就好了。我本来以为,和你在一起的话,总有一天能够实现的……


 


 


我从事务所里偷偷看来了爱德蒙记录的地址。三天后,我一个人去了那个地点。


那是一条巷子。我早早地守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等得几乎要睡着了。


我是被一些声响惊醒的。我从藏身的柴垛之间慢慢地悄悄地站起来。我挪到巷口那里,声响渐渐变大了,气味也变重了。有人蹲在那里,背对着我,挥着刀子,很缓慢地一下一下往地上砸。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想找到一些东西。废弃的巷子里什么都可能有。我看到了一把斧头。我捡了起来。斧子已很钝,很重,不过木头柄还没有腐烂,很结实。


那个犯人太过认真,没有注意到我,也可能是因为我步子足够轻。像是有一种天生的才能驱使着我,可以让我脚步轻到不被人发现,也可以让我手握凶器时毫不发抖。我举起斧子砸向了那个人的后脑勺。


斧子很钝,所以我砸了很多下。一直到那个人不再动了,我才停下。


现在地上有两具尸体了。我看见了地上的刀子。我扔下斧头,捡起那把刀子,照着犯人做的那样,也对这个犯人做了同样的事。然后,我把另一人藏进了一个竹篓里,把那个竹篓推到了柴垛的里面。


 


 


我去了事务所。


爱德蒙和天草神父都在那里。爱德蒙看上去非常生气。他把许多文件都给揉皱了。天草神父站在他办公桌前面,看见了推门进来的我。


“立香君?”天草神父说,“这种时候你都到哪里去了?”


爱德蒙抬手制止了他。“是我让他这次不要过来,”爱德蒙说,“这太危险了。”


我垂着眼睛点点头。然后我问:“爱德蒙,犯人呢?抓到犯人了吗?他现在在哪里?”


“不,”爱德蒙咬牙,“是我搞错了。是我推理失误了。那个人或许不是犯人。”


我很吃惊:“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你这么说?”


“那个人被杀了,”爱德蒙说,“我去了那个地点,却发现了那个人的尸体。”


天草神父剧烈地叹出一口气:“这可真是意想不到。伯爵,你先前可是说了大话呢。”


爱德蒙很烦躁:“详细的要进行进一步勘察才可以得出结论……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看来我启程的日期得无限期退后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了。被害人继续增加着。爱德蒙几乎是被困在了这个小镇,无法离开。后来他对我说:“立香,从明天开始你就在我的事务所住下吧。”我很高兴,说好呀,不过为什么这么突然呢?爱德蒙说:“最近晚上你帮我整理资料都很晚才回去吧。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还是住下来,不离开我的视线比较安全。”


于是我就在爱德蒙的事务所住下了。这样一来我就能更多地与爱德蒙在一起了,我非常高兴。我甚至能看到爱德蒙更多不同的样子了,比如熬夜过后第二天早上睡眼惺忪毫无防备的样子,还有穿着西洋睡袍和我道了早安后喝咖啡的样子。每天我都要和他一起用完早餐,然后才飞奔去学校。有时候天草神父过来检查案件进展,看到我就说,立香君真是元气十足啊。我心情好到连见了天草神父也不觉得不自在了。我说:“不精神好一点怎么能帮上爱德蒙的忙呢?”爱德蒙听见了,从书房里探出身来。“神父,”爱德蒙说,“你在对我家的助手指手画脚什么啊。听完汇报了就快回去。”天草神父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啦好啦,”他说,“你们可不要联合起来对付我一个啊。”


有一天爱德蒙不在事务所里,而我从外面提早回来了。我去洗手,认真地洗掉手上沾染的脏污,但在我全神贯注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我吓得心脏几乎骤停,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只黑猫。这只黑猫似乎是住在事务所里的,但平时不见人喂养,只是神出鬼没,偶尔就能看见它。我问过爱德蒙,爱德蒙也只是说,不用管它。现在我抬着头,和这只猫面面相觑。它站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双金色眼睛圆溜溜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这里。我突然就觉得无地自容,觉得刚刚一切都好像被看透,什么都被黑猫的金眼睛看在了眼里……我突然就害怕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看着我?为什么你的眼睛……偏偏是金色的?我向那只黑猫走去,而黑猫立刻跳下了窗台,跳到外面院子里去了。我转身出了房间,也跑到了院子里面。那只黑猫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如同一种挑衅。


我拼命逮住了那只黑猫。


我看到墙角摞着砖头。我拣了一块砖头,砸烂了它的脑袋,杀了它。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发觉了自己这一行为的可笑。我觉得疑惑和恐慌,我为什么会去杀了这只黑猫呢?这有什么必要呢?我发现砖头磨破了我的手掌,而我手指上曾经被刀子刮破的地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了一点淡淡的痕迹。


我离开了事务所。我拐了个弯,却偏偏迎面撞上了天草神父。


“立香君?”天草神父说,“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慌张,是伯爵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我说:“我没事,我刚从学校里回来,打算先尽快去一趟自己的家,再去事务所……所以跑得急了点儿。”


天草神父说:“这样啊。我是有事来找伯爵,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事务所呢。”


我说:“抱歉,我不知道……”


我跑开了。但离开天草神父没多久,我竟又遇上了爱德蒙。


“立香?”爱德蒙说,“你放学了吗?”


“爱德蒙!”我说,“对,我刚从学校回来……”


“那正好,其实我有个新主意,就是关于最近的案情,我想听听你作为局外人的意见。我觉得你的看法说不定能为我提供一些新思路。”他说,“你现在来事务所吗?”


我说:“当,当然!”


我跟着爱德蒙回去了。快到事务所的时候,我们看见了天草神父。天草神父站在事务所的门口,在低头看着什么。


“神父?”爱德蒙说,“怎么了,你来是又有什么吩咐?”


天草神父回头:“伯爵。嗯,我确实是来找你的……不过,你先看看这个。”


他让开了道。


事务所的门口躺着一只黑猫的尸体。


爱德蒙说:“……让立香住下不知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我原本以为把立香留在身边看着的话会比原来更好……”


天草神父说:“我赞同你的做法,因为现在立香已经和你逃脱不了干系,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难保犯人不知情。而且,并不能说这事儿就和案件有关系,毕竟这可能只是个巧合,当然,也可能……”他看了我们一眼,我下意识地把手藏在了身后。“总之,”他说,“无论如何,我看你们小心一点为上。”


天草神父离开了。爱德蒙抽着烟管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说:“不过神父是来做什么的?该不会只是刚好路过吧。”我说:“可能是找爱德蒙有事情吧。不过他过来一看,发现了这个情况,可能就忘记自己原本是来干什么的了……”爱德蒙皱眉:“这傻神父。”


他回头对我说:“我们进去吧。”我说:“好,不过请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把那只猫的尸体处理掉。”说着我就要跑过去。但是爱德蒙叫住了我。他指着我说:“立香,你头发上沾了什么东西。”


那一刻我几乎要凝固了。


我愣在原地完全无法动弹,脊背上爬满了冷汗。糟了,我想,糟了。我直直看着爱德蒙……但爱德蒙,却只是捋了一下我的鬓发,说:“立香,你是不是吃什么甜食吃得太开心,果酱都沾在头发上了。你真是个不小心的家伙。下次可要注意一点啊,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助手了,当我的助手这么粗枝大叶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我张了张嘴。我说:“是,我明白了,真的非常抱歉。”


 


 


我在想,春天已经和爱德蒙看了樱花,而真正的夏天也快到了。夏天我想和爱德蒙一起去祭典,捞金鱼看烟花吃苹果糖,秋天要和爱德蒙一起烤火烤红薯,冬天的话就一起钻被炉,吃蜜柑……我想要和爱德蒙坐火车,到镇子以外的地方去,但是不要坐船。还有,得空再去给爱德蒙买新的羽织吧,因为爱德蒙很喜欢东洋文化呢。像这样,有很多很多事,我都还没有做过,我都想要和爱德蒙一起做。有爱德蒙,这些事情一定会非常有意思,只要有爱德蒙,做什么事情都会变得有意思。


我太过沉溺了。我沉迷于甘甜的现在,幻想易碎的未来,我早已把所有的过去抛到脑后了。因为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一旦我不沉湎于幻想的话,一旦我冷静下来,认真理性地思考的话,我可能立刻就要崩溃掉了吧。我在事务所里徘徊,一刻也停不下来。我去爱德蒙的书房,看见他趴在一堆纸张上睡着了。我拿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为他披在了肩上。爱德蒙鼻息均匀平稳,灰色睫毛微微颤动。他的脸看上去疲惫极了。我站在一边心碎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一直到他醒来。


爱德蒙睁开眼后看见了我,问我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叫醒他。我只是摇摇头。我不想叫醒爱德蒙,他看上去太累了。现在警局在给他施压,中间人天草神父那边也不好做,但爱德蒙往往我行我素,并不是个容易会被人影响的人,所以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他鞭策自己去调查去思考,去搜集证据排查人选。他对自己的逼迫让我凄惶。


爱德蒙振作了一下精神,又要投入工作了。在开始之前,他递给我一份材料,让我帮忙送去教堂给天草神父。


我接下了这个任务。


我几乎从来没有进去过教堂里边……但这次是不得不去了。我到了教堂,找到了天草神父,把材料交给了他。天草神父接过,说谢谢你送来给我。我说这是我的工作。我松了一口气,任务已经完成了,于是我想尽早离开。但我刚想告辞,天草神父就说:“立香君,趁这个难得的机会,来参观一下教堂如何?”


我说:“我还是算了……”


天草神父说:“说起来立香君,你以前来过教堂吗?我好像从来没有见你来过呢。这是为什么呢?你很讨厌教堂吗?”


我说:“不,也不是那样……我以前是来过的!只不过是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天草神父还没有来呢。”


天草神父点点头说:“嗯,我想也是这样。”


我察觉到一丝诡异,我说:“你是什么意思……”


天草神父让我别紧张。“你有去过教堂的背面吗?”他说,“机会难得,一起去那儿看一看怎么样。就当是打发打发时间也好吧?我有想要给你看的东西。我会为你好好地介绍的。”


他转过身慢慢走了起来。教堂里面没有点烛火,只有从门口和彩色玻璃透进来的暗淡光线。阴影从两列长椅之间延伸出去伸入愈来愈浓烈的黑暗里面,而他就站在那道渐行渐深的影子之中。我愣在原地,他走了几步路,又回头邀请我:“一起去吧立香君。去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呀。还是说,对你来说,会怎么样呢?”


我被他最后一句话刺激了。


我跟着天草神父去了教堂背侧。


那里是一片墓园。我和天草神父行走在灰色墓碑之间的小径上。我问天草神父:“为什么要来这里,你要给我看什么?”天草神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反问了我:“立香君,你的父母是在你几岁的时候去世的?”


我觉得他问得唐突又莫名其妙。我觉得从进了教堂见到天草神父开始,发生的事就都莫名其妙了起来,就都变得我无法掌控了。果然来了教堂就不会有什么好事。我有些焦躁,带了怒意说:“你为什么问我这个啊?”天草神父说:“我只是很疑惑,为什么你一直都不来教堂呢。”他抬手,在高低错落的墓碑森林里朝某个方向泛泛指了指:“因为藤丸这个姓氏,在这里也有不是吗。”


我止住脚步,向后退了一步。天草神父也站住说:“怎么了立香君。就快到啦,再多坚持一下。”我摇头。我说:“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他们已经去世很久很久了……我,我小的时候参加过他们的葬礼……”天草神父说:“我知道,对你的遭遇我很遗憾……那一定对你造成了很大的阴影吧。”我说:“他们,他们是因为……”


天草神父慢慢接近我:“因为我总认为逃避是不太好的,立香君,所以……如果这会伤害你,那我向你道歉。但我想你应该能够走出伤痛了,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好好地面对事实了,对不对?不过,即使你长大了,你也有一些不可忘却的东西,一些你绝对不能忘掉的东西。我们救不了没有求救的人……立香君,我希望能够救你,但只有当你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你才有可能真正得救……”


我大叫:“不……!”我推开天草神父,夺路而逃。风在我耳边呜呜作响,所有的墓碑都在疯狂倒退。


 


 


那天晚上我做了梦。我梦见我得到了一个小小的,糖果做的爱德蒙,有薄荷和蜂蜜的颜色,还有羊脂一般的质地,像个小玩偶。我捧着它,满心欢喜,想,我可以吃掉它吗?它睁着两颗圆溜溜的蜂蜜色眼睛,好像在说,可以呀!我高高兴兴地一口一口把它吃掉了。糖果的里面好像还夹了草莓酱,红红地流到我手上了。但是,等到我终于意识到的时候,似乎已经太晚了。我发现,我的手,我的身上,都已经沾满红红的东西了,还有我的脸也是,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满是甜味腥味。我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突然想,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啊。爱德蒙分崩离析了,我也变得这样污浊了。我捂住脸,我想,是我干的,是我,是我把爱德蒙……


我大汗淋漓地醒来。


我看了看我的双手。我的手是干净的。但是,我却感到了彻骨的绝望。


我第一次,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做出了多么不可原谅的事啊。


这样的双手已经没有资格再碰触爱德蒙了。我一定已经没有资格再去为他摘下落在头发上的花瓣了。不然我甚至会把爱德蒙也给污染,给毁坏掉的。


就像梦里一般……就像这个噩梦里一般,就算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也会把爱德蒙……因为,就像他们说的一样,就像所有人说的一样。因为我就是我啊,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我终于回想起来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就总是这样,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这样太恐怖了。我绝对不要。唯独这件事,我绝对绝对不会让它发生。


 


 


第二天我去找了警察。我自首了。


他们不相信我。于是我带他们去了那条巷子。我告诉他们我模仿之前的杀人犯藏起一部分尸体的地方。他们揭开了那个竹篓的盖子。然后他们折住我的胳膊,把我带走了。


他们特意把我带到了街口中心,在人群的面前让我登上一列马车。嘈杂的人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什么也听不清。好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后脑勺,但是我好像连痛也感觉不到了。


我只是想,啊,快点让这一切都结束吧,快点让这个噩梦结束吧。


突然在喧闹之中我听见了一个声音。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我不会忘记这个声音的。我怎么会忘记呢?我仿佛一刻也不能动弹了,我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每走一步关节都咔咔作响……那个声音继续喊着我的名字。我心想不行啊不能回头看,回头看的话一切就都完了啊,但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地,一点一点地,向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爱德蒙站在人群之中,被许多人相隔,被冲撞,他非常努力地想要拨开人群接近过来。他直直地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未见过……他在叫我的名字,他在怒吼,立香,你在做什么……为什么……立香……!我感到心上好像有一层冰壳在逐渐崩裂,在此之前这冰壳都保护着我,让我不觉得疼不觉得难过不觉得后悔,但现在,这层冰壳却一点一点地崩溃了。巨大的情感一点一点涌了进来。我看着爱德蒙,终于连我也崩溃了。我知道爱德蒙要说什么,他可能是想说,为什么是你?又或者,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真是的,爱德蒙是个多么好的人啊。爱德蒙,我只是又对你撒了一个谎而已啊。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骗子,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了。你知道吗?我与你的牵系,就是从谎言开始的呀。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马车。


 


 


我的心太小了。在遇见爱德蒙之前我的心就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是黑暗的苦涩的,只有在新年的时候才会有人提着温暖的灯来拜访;在遇见爱德蒙之后,我的心住进了一个爱德蒙,但光是一个爱德蒙,就足够把我的心撑得满满当当了。我的心没有爱德蒙那样广阔,爱德蒙的心可以装得下一整个儿征途大海。


我就像在雪地上行走,我是多么冷啊,每一个脚步都跨得如此艰难。我头顶上始终悬着一颗北极星,我抬头,仰望那颗星星,心里想着,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吧,马上就可以够着了。于是我想着念着,继续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在寒冷彻骨的雪上行走,北极星清冷的光芒是这样明亮呀,雪也成了亮闪闪的一片,我印下的足迹就像水晶的列车轨一样。我向那星光伸出手去。我多想碰到那个光啊。但那个光,离我好遥远好遥远,无论我如何行走,也好像没能接近一分一毫……我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碰到那个光呢?


也许我从很久以前就疯了,从第一次遇见爱德蒙的那一刻开始。不……或许要更早也说不定。或许在很早以前,我就已经彻底地疯了。而爱德蒙的气息,助燃了我的疯狂。


 


 


我入了狱,被关在特别的牢狱里,据说在这个地方关押的都是些最为恶贯满盈的罪犯。这里有一个狱卒,他盯上了我,每一天我都被他毒打。


他打折我的肋骨,踩断我的手指,刮破我的脸皮……他用各种各样的刑具折磨我,无所不用其极。我觉得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比杀了那只黑猫的时候,砖头磨破手掌的时候还痛。比杀了第一个人的时候,刀子割破手指的时候还痛。但是,但是,虽然很痛,虽然我的身体到处都疼痛得不得了,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比那个时候更疼痛了。


那个时候……我被押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站在人群中的爱德蒙的时候。他吼出我的名字的时候。他一遍又一遍地叫我,叫我立香……他看着我的眼神……只有那一刻,只有那一刻,才是我这辈子感到最疼最疼的时候……


爱德蒙他曾度过整整十年这种日子吧,原来他所经历的就是这样的疼痛吗?可我没有爱德蒙这样坚强啊!我还没能成为像爱德蒙那样的人啊……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了。其实我以前也是经历过的,是爸爸和妈妈他们……只是我早就已经遗忘了。为什么会忘记呢?我幡然醒悟了……我本以为爱德蒙能令我变得坚强,但说不定正是爱德蒙让我变得脆弱了……“爱德蒙……”我情不自禁地叫出来,“爱德蒙……”请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字……我想见你,我好想见你,爱德蒙……但是狱卒用力踢了我的背。“唐泰斯伯爵的名字是你这种罪犯可以叫出口的么?”狱卒说着,每说一句鞭子就落下来一次,“那位尊贵的伯爵大人坐拥数不尽的宝藏,是要坐享一切荣华富贵的,千秋万世受人尊敬,岂是你这种背信弃义穷凶极恶的罪犯可以随便叫唤的!下次一定会把你的舌头也割掉!……”


不行啊,不能把我的舌头也割掉,怎么可以呢?那样的话,我就叫不出爱德蒙的名字了,我就再也不能呼唤他了,他听不见我的呼唤,就真的不能像以前一样从天而降,来救我出去了……“不行啊,求求你,”我匍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说,“对不起,对不起,爱德蒙……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我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概念。我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牢房永远暗无天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日出什么时候日落,甚至不知道外面是夏是冬。我只知道,行刑的日子似乎快到了。


这是狱卒对我说的。“还有五天,好自为之吧!不过,你也不可能好自为之了。”我在混沌中隐约听见他这么说。


我用仅剩的指甲在墙上努力地刻上五道痕迹,狱卒来一次我就划掉一道。就这样过了四次。墙上终于只剩下最后一道痕迹了。


我等待着狱卒,等待着他的最后一次到来为这第五道痕迹划下休止符。但是,我等了好久,醒过来又昏睡过去,反反复复好几次,狱卒也没有来,牢房仍然一片死寂。我继续等待着。终于,我听到了一点声音。


有铁门被打开了。但不是我的这间牢房。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我看见隔壁的空牢房里有人进来了。是来了新的犯人吗?真稀奇啊,我竟有了邻居。我们成了邻居。不过,这个邻居很快就将失去他的新邻居了。


但我突然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立香。立香。


我以为我终于出现了幻听。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听见了爱德蒙的声音呢?我的耳朵终于坏掉了吗?我已经知道爱德蒙是不会来的了,无论我呼唤多少次他也不会来。这个地方本没有其他人可以进得来,是属于死刑犯的墓地……但是,这又确确实实是爱德蒙的声音呀!我费力地向那边看过去。


我真的看见了爱德蒙。爱德蒙竟在我隔壁的牢房里,与我仅仅相隔一片铁栏杆。我几乎是要失声尖叫了,只不过我的喉咙已经不允许我大声说任何话了。


我虚弱地说:“爱德蒙……?是你吗,爱德蒙?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我的幻觉吗?还是真实存在的呢?”


爱德蒙说:“我不是你的幻觉。我听见了你的呼唤,确确实实来到你身边了,立香。”


我说:“但是,怎么会呢……?这不可能,你,你是怎样才……”


爱德蒙说:“我杀了那个狱卒。那个虐待你,把你折磨成这副样子的狱卒,我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因此犯下了罪,于是我也被关进这里来了。我来陪你了,立香。”


啊,原来如此。爱德蒙真的来救我了啊。眼泪哗啦啦流下我的脸。我笑出来了。


“爱德蒙……”我说。我把手伸进铁栏杆之间。爱德蒙抓住了我的手。我们的双手紧紧相扣。我说:“我爱你,爱德蒙。”


“我也爱你,立香。”爱德蒙说。


那一刻,我的心——终于彻底得到了救赎。


 


 


 


后日谈。


清晨,天草四郎推开教堂的门,被门前楼梯上一个影子吓了一跳。


爱德蒙·唐泰斯坐在台阶上吸烟,一身寒露,脚下一圈儿烟头。天草看了看,叹了口气说:“请不要坐在教堂门口抽烟。”


爱德蒙回头说:“真是苛刻的神父啊。”


天草说:“伯爵,你来做什么?难道是终于想要找我领洗了吗?”


爱德蒙说:“我是来向神父忏悔的。”


天草说:“真稀奇啊。那就随我进来吧。”


天草要退回教堂。但是爱德蒙说:“神父,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


他点燃另一支卷烟,火光在寒雾中明明灭灭。他说:“我说了谎。”


天草说:“进来说吧。”


爱德蒙说:“不必了。我忏悔完了。”


他起身,抖落一下身上的露水,走了。


天草目送他的背影,然后慢慢掩上了大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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